那年秋末,我们连在清江边修渡槽。

渡槽这东西,现在年轻人怕是没见过。就是把水从山这头送到山那头,像条大石头做的河,架在半空中。我们修的那段有三百多米长,十二个墩子,最高的墩子十四米。我从春天进场,到这时候已经干了小半年。

每天天不亮就吹哨起床,从工棚走到工地要四十分钟。路是土路,两边是苞谷地,收过以后只剩茬子。霜降过了,早上走在路上脚趾头发僵,解放鞋底子薄,石子硌得脚板生疼。到工地的时候天刚亮透,能看清对面山上的松树。

我带的小组负责三号墩的混凝土浇筑。三号墩在河道拐弯的地方,下面是老河床,卵石层很厚。之前挖基础的时候挖到三米多深就见水,后来用了两台抽水机日夜不停地抽,才把基坑清出来。

那天是十月十七号,我记得清楚,因为头天晚上指导员开会说,再浇一个月就能收工,大伙儿加把劲,争取元旦前转场。会上还杀了一头猪,算是秋后的犒劳。

一大早到了工地,抽水机还在轰隆响。我让组里几个人先清基坑底的浮土,自己带两个人在上面拌混凝土。水泥是425号的,矿渣硅酸盐,襄樊水泥厂出的。石子是河道里筛的,分三六九等。这活儿我干了小半年,闭着眼都知道一锹水泥配几锹石子。

“老陈,底下出水了没?”我朝基坑里喊。

老陈在底下回:“还在抽,水不大了,就是昨天下的雨渗了点。”

“赶紧清,清完就下料,赶在天黑前把这层浇完。”

基坑里五个人,老陈领头。老陈大名叫陈德厚,四十出头,原来是木匠,家里成分高了点,出来修水利算是改造。这人心细,干活从不毛躁。我们俩搭档了四个月,没红过脸。

清到八点多的时候,抽水机突然不响了。不是坏了,是老陈让人关的。我看见他从基坑里爬上来,满腿是泥,手里提着个东西。

“陈组长,你看看这个。”

他走到我面前,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。是个罐子。

那罐子不大,两个拳头并拢那么高,肚大口小,全身是泥糊着,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但能看出来不是现在的东西——上面有纹路,像缠在一起的绳子印。

“哪儿挖的?”

“基坑东南角,离抽水坑不到两米,在一米二左右深的土层里。”老陈报得精确,这是他的习惯。

我们围了几个人过来看。小孙最年轻,才十八,蹲下来就要用手扒泥。

“别动。”我把他的手挡开。

不是我觉得这罐子多金贵,是我在那时候就意识到一个事儿——工地上挖出东西,不能乱来。前年隔壁公社修水渠,有人挖出一罐铜钱,私下分了,后来被查出来,领头那个判了三年。

“把指导员喊来。”我对小孙说。

小孙跑着去了。我蹲下来细看罐子。泥壳底下隐约有青绿色,像是铜的。罐子口封着,用什么东西塞住的,泥糊得太厚看不清。我用手掂了掂,有点沉,但不是实心的沉,像是里面有东西晃荡。

老陈站我旁边,点了根烟。他平时很少当着人抽烟,那天点了就没灭。“陈组长,你说这玩意儿是什么年代的?”他问我。

我说不上来。我一个修水利的,种过地,当过兵,哪懂这些。

“我当木匠的时候,”老陈吸了口烟,“给县文化馆打过家具。他们有个屋子,玻璃柜子里摆的就是这种罐子,说是汉墓里出的。”

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大,围着的几个人也都听见了。空气突然就变了味。

指导员老赵来得很快,裤腿卷着,估计是从对面工地跑过来的。他看了看罐子,脸色不怎么好看。

“都散了吧,该干啥干啥。”他先打发围观的,然后问我,“就挖出来这一个?”

“目前就看到这一个。”老陈接话。

“基坑里还有没有?”

“抽水坑旁边出了这一件,其他地方还没清到底,说不好。”

老赵想了想,对我说:“陈组长,这罐子你先收到工棚去,用布包好,别碰坏了。基坑继续清,清的时候仔细点,要是再有东西,马上停工喊我。”

“那今天还浇不浇混凝土?”

老赵看了我一眼。那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眼睛里有血丝,昨晚怕是又没睡好。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脚底下踩着的碎石被碾来碾去。

“浇。进度不能耽误。就一个罐子,又不是金银财宝,先放着,我跟上面汇报了再说。”

老赵走了以后,我让老陈用他干活穿的破褂子把罐子包了,送到工棚去放好。回来以后基坑继续清,到中午的时候又挖出来几块碎陶片,还有两枚铜钱。

铜钱锈得看不清字,我拿在手里看了看,没敢洗,也包起来放到工棚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消息已经传开了。有人说挖到宝贝了,有人说罐子里装的是金子,还有人说得更邪乎,说那是个骨灰坛子。工地上吃饭没桌子没椅子,蹲在地上端着碗,说闲话不耽误往嘴里扒饭。

我蹲在伙房后墙根,老陈蹲我对面。他吃饭慢,一口嚼很久。

“陈组长,你觉得那罐子是啥年代的?”他又问我。

“我又不是考古的,哪知道。”

“我看那纹路,像是汉代的。”

“你见过汉代的?”

“见过。”老陈放下碗,把筷子横在碗上,“我以前给文化馆打家具的时候,见过一个差不多的。那次他们从乡下收上来一批东西,有个罐子跟这个很像,上面也有那种绳纹。”

他说得笃定,我不由得多信了几分。但信了又怎样,在这工地上,挖出什么来都得出力干活。渡槽不等人,水泥不等人。

下午继续浇筑。混凝土从拌和站用翻斗车推到基坑边,再用溜槽送下去。五个人在底下振捣,两个人在上面推车,我负责看水灰比。太阳偏西的时候,基坑里的混凝土浇到了设计标高,开始收面。

收面是个细活,得用木抹子一遍一遍地抹,把表面抹平抹光。老陈干这个最在行,他当木匠的时候磨出来的手艺,抹出来的面跟镜子似的。


我蹲在坑边上看他干活,忽然听见他叫我。

“组长,你下来看看。”

我顺着爬梯下去,走到他跟前。他指着刚抹好的混凝土面,我看了看,没看出什么。

“你看这儿。”他用抹子点了点一处地方。

我蹲下来,这才看到混凝土面上有个印子,不是抹子留下的,像是从底下渗上来的什么东西印出来的。那印子弯弯曲曲,有点像花纹。

“底下是不是还有东西?”老陈压低声音说。

我看了看基坑的壁,混凝土已经浇到四十公分厚了,要是底下真埋着东西,这会儿已经被盖在底下。老陈说的“底下”,是指更深的土层。

“浇筑之前你清过底没有?”我问他。

“清过,用铁锹铲了两遍,还用手摸了,没感觉到有硬东西。”

我没再说什么。天色暗下来,基坑里光线不好,那点印子看不太清了。我叫上面的人把灯牵下来,两盏二百瓦的白炽灯泡,照得坑底明晃晃的。

灯光底下,那个印子更清楚了。是个模糊的弧线,像是碗口或者罐口压出来的。但已经浇筑上去的混凝土不可能再挖开,四十公分厚,四米见方的范围,挖开就意味着今天一天白干,水泥也废了。

“明天再说。”我说。

晚上回到工棚,我把罐子从老陈的褂子里取出来,就着煤油灯看。灯芯挑得很高,火苗突突地跳,罐子上的纹路在光影里像是活的。

老陈也过来了,坐在我铺边上。我们工棚是通铺,住了十六个人,这会儿大部分人在外面洗漱。我拿了块湿布,一点一点擦罐子上的泥。擦掉泥的地方露出青铜色,有的地方发绿,有的地方发黑。瓶口封的是木头,已经朽了,软得像豆腐渣,我不敢使劲碰。

“要不别擦了。”老陈说,“擦干净了反倒不好。”

“怎么讲?”

“这东西越旧越值钱,你擦出新茬来,就不值了。”

我停下手,把湿布扔回盆里。“谁说值不值钱的,这东西又不是咱的。”

老陈没接话。他抽出一根烟点上,又递给我一根。我们俩就这么坐着抽烟,看那个罐子摆在煤油灯底下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老陈开口了:“陈组长,我以前听文化馆的人说过,地底下埋的东西,都是国家的。”

“那就对了,交上去就行。”

“怕就怕,”他顿了顿,“有些人不想交。”

我知道他说的是谁。昨天老赵看罐子的那个表情,不像高兴,也不像不高兴,更像是为难。他为难什么,我心里大概有数。

第二天一早,老赵又来了。他让我把罐子拿出来,他拍了几张照片。相机是海鸥牌的,公社宣传委员的,他专门借来的。拍完照,他把罐子用报纸包了,装进一个帆布包里。

“我带上去县里汇报,你们这两天基坑继续浇,挖出来的东西先收好。”

“指导员,”我叫住他,“昨天下层混凝土面上有个印子,像是底下还有东西。”

“什么样的印子?”

“圆弧形的,有巴掌那么大,像是器物压出来的。”

老赵看了看基坑。混凝土已经初凝了,表面发白,昨天那个印子还在,但比昨天更模糊了。“这都浇上去了,还能咋办?”他说。“总不能扒了吧。”

这话说得在理。扒了重来,水泥就白瞎了,一吨水泥一百二十多块钱,四米见方的底板少说用了两吨,加上人工,这个损失谁担得起。

老赵走了以后,我让老陈带人在基坑里继续清剩下的部分。到中午的时候,又挖出来几片陶片,还有一个铁疙瘩,锈得看不出是什么东西。

我把这些东西跟铜钱放在一起,等老赵回来处理。

日子照常过。混凝土照常浇。每天天一亮就上工,天黑才收工。挖出罐子的事渐渐地没人提了,工地上的人更关心的是伙食好不好,什么时候发工资。

我一个月四十二块钱,工地管吃住,月底能剩三十。寄二十回老家,存十块在枕头底下。来修水利之前我在家种地,一家四口人三亩地,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。出来修水利虽说辛苦,但好歹是现钱。

老陈一个月三十八块,比我还少四块。他家里五口人,三个孩子都还小。他跟我说过他媳妇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,所以他每个月就留八块钱,其余全寄回去。

“你抽烟的钱够不?”我问他。

“够,买最便宜的就行。”他说。

他抽的是“大公鸡”,八分钱一包。我抽“大前门”,一毛六,有时候买两包分他一包。

过了三天,老赵从县里回来了。他把我跟老陈叫到连部,关上门说话。连部是间土坯房,比工棚强点,有门有窗,墙上糊了报纸。桌子上摆着那个罐子,已经洗干净了,泛着青黑色的光。

“县里文化馆的人看了照片,说这东西可能值点钱。”老赵开门见山。

我没说话。老陈也没说话。

“但是他们不肯定,说要看到实物才能定。我准备明天再跑一趟,把东西送去。”

“那基坑里的东西呢?”我问,“又挖出来几件,都收在工棚里。”

“一并带去。”

老赵又说了几句,大意是让我们嘴巴紧点,别到处说,等县里鉴定完了再说。我们点头答应。出来的时候老陈拉了拉我的袖子,我们走到没人的地方,他小声说:“陈组长,你没觉得指导员有点不对?”

“哪不对?”

“他看那罐子的眼神不对。”

我没接话。老陈又点了根烟,他抽烟的时候眼睛眯着,透过烟雾看远处。远处是工地,抽水机还在轰隆响,工人们喊号子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
“算了,不该管的别管。”我说。

老赵第二次去县里,当天没回来。第二天也没回来。第三天下午,他回来了,脸色比上次还难看。

他把我们叫到连部,关上门。罐子没带回来,桌上空荡荡的。

“县里的人说,这罐子是汉代的,可能跟附近一个古墓葬有关。”他坐在床沿上,两手撑着膝盖,“但是他们说现在没法发掘,让咱们施工的时候注意点,再挖出来就先收着。”

“那罐子呢?”老陈问。

“留在县里了。”

老赵说完这话,沉默了很久。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。我注意到老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数数。

“还有件事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县里的人说了,让咱们把那个基坑的浇筑进度放慢一点,最好停一停,等他们来人看看。”

“进度放慢?”我说,“上个月的进度报表已经报了,这个月要是完不成,连里要扣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老赵站起来走了两步,又坐下,“我知道。”

那天晚上下起了雨。十月的雨不大,但一下起来就没完。工棚的屋顶是油毛毡的,雨打在上面噼噼啪啪响。我躺在铺上睡不着,听着雨声和老陈的呼噜声。

老陈的呼噜很有规律,三声轻的一声重的,像抽水机的声音。我听着这个声音,想着白天老赵说的话。进度放慢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,他能说出来,说明上面有人打了招呼。但谁打的招呼,为什么打这个招呼,我想不明白。

雨下了三天。工地停了三天。停一天工,连里就少一天的产值,年底算账不好看。到第四天雨停了,老赵急了,把全连的人拉上去抢工期。

那几天我带着组里的人拼命干。混凝土一车接一车往下倒,振捣棒从早响到晚,震得人胳膊发麻。到第三天晚上收工的时候,三号墩已经浇到了两米高。

那天晚上老陈没回工棚吃饭。我让人给他带了一份,放在铺头上。等到八点多他还没回来,我就到工地去找他。

工地上亮着几盏灯,远远看去像萤火虫。三号墩的基坑已经填了大半,剩下中间一个凹坑还在浇。我打着手电走过去,看见老陈蹲在坑边上,手里拿着根铁棍,在混凝土面上戳。

“你干啥呢?”

他抬起头,手电光照着他的脸,显得很白。“组长,我总觉得底下还有东西。”

“有什么东西也盖住了,扒不开了。”
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站起来,把手里的铁棍递给我,“你戳戳看。”

我把铁棍往混凝土面上戳,戳到一半的时候,碰到个硬东西。不是石头的硬法,是另一种硬,带着点脆响。我又戳了戳,位置大概在基坑东南角,原来挖出罐子的那个方位。

“像是陶的。”我说。

“也可能是铜的。”老陈说。

我们俩蹲在那里,看那个被铁棍戳出来的小坑。混凝土还没完全凝固,表面有一层浮浆,戳开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骨料,中间嵌着个黑乎乎的东西。

“明天再说。”我说。

“陈组长,要不明早再来,今晚先浇别的?”

我看了看四周。工地上还有人在干活,两盏灯照着基坑,远处有人推车的声音。这个坑要是停下来,明早老赵肯定要问为什么。

“浇吧,就一点东西,盖住就盖住了。”

我说完这话就后悔了。但我没改口。

老陈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他拿起铁锹,开始往坑里铲混凝土。我也拿起一把铁锹,跟他一起铲。我们两个人一锹一锹地把混凝土往那个地方盖,很快就盖住了。那个黑乎乎的东西看不见了,被埋在一百多公斤的水泥和石子底下。

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,梦见那个罐子长了腿,从县里跑回来,跑回基坑里,在混凝土底下拱来拱去,把刚浇好的混凝土面拱得全是裂纹。我想跑过去看,腿迈不动,像灌了铅似的。

醒过来的时候,老陈已经起了,蹲在门口抽烟。天还没亮,工棚里呼噜声一片。

“几点了?”我问。

“四点半。”

我披上衣服蹲到他旁边,他递给我一根烟。我们俩就这么蹲着抽烟,谁也没说话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几声就停了。

“陈组长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说那罐子里头装的啥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寻思了好几天,觉着里头可能不是金银财宝。”

“那是啥?”

“我说不好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要是金银财宝,那些人不会埋这么浅。”

这话倒是提醒了我。一米二深的土层,说深不深说浅不浅。要是真埋了什么贵重东西,起码得挖个两三米深。而且就在河道边上,发大水的时候容易被冲出来。

“可能是随葬品。”老陈又说,“人死了埋了,随葬品放在棺材外面,时间长了棺材烂了,随葬品就陷到土里。”

“你咋懂这么多?”

“我以前在文化馆打家具的时候,听那些专家说的。”他把烟头掐灭,站起来,“组长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指导员上次去县里,不光是送罐子。我听人说,他还见了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县革委会的王副主任。”

我没接话。老陈也不说了。我们回到工棚开始穿衣服,准备出工。外面天刚蒙蒙亮,远处的山还是黑的,只有山顶上有一线光。

那年秋天雨水多,隔三差五就下一场。渡槽的墩子一个一个往上长,到十一月中的时候,最高的三号墩已经浇到了十米。

那天县文化馆来了两个人,一男一女,男的姓周,三十出头,戴眼镜,女的姓李,二十七八,扎两条辫子。他们到工地的时候我正在三号墩脚手架上绑钢筋,老赵在下面陪着说话。

周同志仰头看了看墩子,问老赵:“三号墩基础的位置在哪儿?”

老赵指给他们看:“就在底下,现在已经浇上去了。”

“当时挖基础的时候,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?”

“底下的人说有,挖出来一个罐子,还有一些陶片铜钱。”

周同志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李同志端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,对着墩子拍,对着基坑位置拍,又对着河道拍。

我在脚手架上继续绑钢筋,但耳朵竖着听他们说话。

“赵指导员,”周同志说,“这个罐子初步鉴定是东汉时期的,从器型和纹饰来看,应该是一件比较完整的青铜器。但是现在光有罐子,没有墓葬信息,很难做进一步判断。”

“所以我想,能不能在墩子旁边开两个探方,看看下面到底有没有墓葬?”

老赵没吭声。我在上面看不见他的表情,但能看见他的手插在裤兜里,肩膀微微往前倾,这是他为难的时候的习惯动作。

“开探方要多长时间?占地多大?”

“不用太大,两个两米乘两米的就行,时间的话,快的话三五天。”

“三五天不行。”老赵说得干脆,“进度耽误不起。你们也看到了,渡槽已经浇到十米了,再过二十天主体就能完工。要是现在停工三五天,后面不好交代。”

周同志推了推眼镜,看了看李同志。李同志没说话,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。

“要不这样,”老赵说,“你们先在工地周边转转,看看有没有什么露头的。要是附近有墓葬,你们自己发掘,不耽误我们施工。至于三号墩底下到底有没有东西,等渡槽修完了再说。”

周同志还想说什么,老赵已经转身走了,说要去连部接个电话。

我低头看底下,老陈也在脚手架上,在离我五六米的地方绑钢筋。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晚上收工以后,文化馆的两个人住在连部旁边的空房子里。我吃完饭过去看了看,他们正围着一盏煤油灯看图纸。见我进来,周同志抬起头。

“你是?”

“陈建国,三号墩的施工组长。”

“哦,陈组长,坐坐坐。”他拉了个凳子给我,“正好想找你了解了解情况。”

我从口袋里掏出几样东西,放在桌上——那两枚铜钱,还有几块陶片。

“这是后来又挖出来的,上次指导员走的时候忘了带,一直收在我这儿。”

周同志拿起铜钱,凑到灯底下看。他看得很仔细,翻来覆去地看,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上面的锈。

“五铢钱。”他说,“东汉的。”

“能看出来吗?”

“能。西汉的五铢钱字比较瘦,东汉的比较肥。这两个字肥,所以是东汉的。”他又拿起陶片看了看,“这也是汉代的,泥质灰陶,很典型的东汉器物。”

我把铜钱和陶片留给他们,回了工棚。老陈还没睡,靠在铺头上看一张旧报纸。见我进来,他把报纸折起来。

“咋说?”

“汉代的。”

“我就说嘛。”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烟点上,“组长,你说县里那人是故意的不是?”

“哪个人?”

“王副主任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琢磨着,”他吸了口烟,“指导员见了王副主任回来,就让咱们进度放慢。文化馆的人来了,又说不让停工。这里头有事。”

“你琢磨这些干啥?干好你的活就行。”

“不是我爱琢磨。”老陈把烟掐灭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是在想,那个罐子到底交没交到县文化馆。”

这话像根针,扎了我一下。我想了想,老赵从县里回来,罐子没带回来,说是留在县里了。但文化馆的人来了,罐子的事只字不提,好像跟他们没关系似的。

“你的意思是,罐子没在文化馆?”
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老陈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,“我就是觉着不对劲。”

十一月的夜晚冷得快。工棚里生了个铁皮炉子,烧的是工地上的废木料。炉火映着老陈的后背,他一动不动,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

第二天,文化馆的两个人开始在工地周边转悠。他们沿着河道走了很远,在河滩上捡了几块碎陶片,又在山坡上找到几处疑似墓葬的痕迹。但对三号墩,他们始终没再提开探方的事。

到第三天,他们走了。走之前周同志来找我,给了我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他的地址和电话。

“陈组长,要是施工的时候再挖出东西,麻烦你跟我说一声。电话打不通就写信,地址在纸条上。”

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。

“还有,”他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,“上次赵指导员拿来的那个罐子,我们没见到。”

我盯着他。他眼镜后面的眼神很认真,不像在说假话。

“他说罐子放在县里,让我们直接去县里取。我们去了,县里说没见过什么罐子。”

冬天的风从河道里灌进来,吹得脚手架上的安全网呼啦啦响。我把手插进裤兜,攥着那张纸条。
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
老陈这几天话少了。吃饭的时候蹲在一边,收工了也不跟人打牌,躺在床上抽烟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,但有些事不能挑明说。

连里开始筹备转场的事。渡槽主体再有半个月就能完工,之后要去另一个公社修水渠。新工地在大山里头,路更远,条件更差。大伙儿有喜有愁,喜的是快过年了,愁的是过完年还得干。

但三号墩底下那点事,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
十一月二十四号,三号墩浇筑到了设计标高。最后一方混凝土浇下去的时候,工地上放了一挂鞭炮。老赵站在墩子底下喊了几句话,风太大没听清,大概意思是大家辛苦了,过两天杀猪会餐。

那天晚上会餐,连里杀了三头猪,白菜炖粉条管够,还开了一坛苞谷酒。大伙儿喝了不少,划拳的、唱歌的、吹牛的,乱成一锅粥。

我喝了两碗酒,头有点晕,端着一碗菜汤蹲在工棚门口。老陈也蹲过来,手里端着酒碗,脸喝得通红。

“陈组长,我敬你一碗。”

“你不是喝了不少了?”

“最后一碗。”他把碗举过来碰了碰我的碗沿,仰头灌下去。

喝完了,他把碗往地上一扣,抹了把嘴。“组长,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那个纸条,”他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,“还在不在?”

“在。”

“能不能给我抄一份?”

“你要干啥?”

“我就想问问那个周同志,三号墩底下的事,他们到底还要不要了。”

我没接话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吹得后脑勺发紧。

“组长,我知道你怕得罪人。我也怕。”他站了起来,腿有点晃,“但我更怕哪天三号墩倒了,底下埋的东西露出来,到时候谁都说不清。”

“墩子倒不了。”

“我不是说墩子会倒。我是说——”他顿住了,像是在找词,“我是说,有些事,今天不说,明天就晚了。”

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。老陈的话像根刺,扎在心里头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都是周同志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罐子我们没见到”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到连部找老赵。

“指导员,文化馆那个周同志走之前留了个地址,说让咱们再挖出东西就给他打电话。”

老赵正在写总结报告,钢笔尖戳在纸面上,半天没动。

“电话就不打了,写了封信寄过去。”他说。

“那上次那个罐子,县里到底怎么说?”

老赵放下钢笔,抬起头看我。他的眼睛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看了我几秒钟。

“陈建国,你是施工组长,管好施工的事就行。其它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

我站在连部门口,阳光照在土墙上,墙皮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我盯着那块墙皮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指导员,三号墩基础底下可能还有东西。浇筑的时候我拿铁棍戳到过,就在东南角,原来出罐子的那片。”

老赵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了。关门的动作很轻,但门闩插上的声音很响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多大?”

“说不好,巴掌那么大,可能是陶的,也可能是铜的。”

老赵在屋里走了两趟,皮鞋踩在泥地上,咯吱咯吱响。“东西已经浇到混凝土里了,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

“文化馆的人来的时候,你没有让他们开探方。”

“开探方?停工三五天,上面问起来谁担责?”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对着我,“陈建国,你以为我不想让他们挖?我也想弄明白底下到底有什么。但现在是年底,任务是硬指标,完不成要扣全连的奖金。你让我怎么办?”

“那罐子呢?”

“什么罐子?”

“上次你带去县里的那个罐子。”

老赵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他走到桌前,拿起茶杯喝了口水。水可能是凉的,他皱了皱眉。

“罐子的事,你不要再过问了。”

那天中午我没去吃饭。一个人走到三号墩底下,仰头看这个浇了将近三个月的大家伙。十一月的太阳偏南,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,把我整个人罩在阴影里。

我摸了摸墩子的表面,混凝土已经干了,摸上去粗糙冰凉。十米高的墩子,三百多方混凝土,一百多吨水泥,是我们这些人一锹一锹拌出来、一车一车推过来、一棒一棒振下去的。

那个罐子,还有底下那些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东西,就这么被埋在了里面。

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,手里拿着两个馒头,递给我一个。

“食堂留的,还热乎。”

我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碱放多了,有点苦。

“组长,我想了想,这事得弄明白。”

“怎么弄明白?”

“那个周同志不是留了地址吗?我写信问问。”

“你写信?你上过几年学?”

“上到小学毕业,写信还是会的。”他蹲下来,用树枝在地上划拉,“我就问他,三号墩底下要是真有墓葬,现在被混凝土盖住了,还能不能发掘。要是能,需要什么手续。要是不能,有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
我看着地上被他划出来的字,一笔一划倒还工整。

“你知道这么一写,后果是什么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不怕?”

“怕。”他站起来,把树枝扔了,“但有些事,怕也得做。”

下午老陈把信写了,找我要了地址,自己走到公社邮局去寄。工地上的人问他干啥去,他说寄钱回家。

信寄出去以后,日子又恢复了正常。工地上开始拆脚手架,把木料分类码好,钢筋整理捆扎。三号墩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谁也不会想到它底下埋着什么。

五天以后,老赵被叫到县里去了。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,没跟任何人打招呼。连里的人都在猜发生了什么,但猜不出个所以然。

老陈来找我的时候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。他把手插进裤兜里,握成拳头。

“信到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周同志给我回了信,今天上午到的。他没寄到工地,寄到了公社邮局,留了我的名字。”

他把我拉到工棚后面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信纸很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我看了两遍,大概意思是:他已经向省里汇报了这个情况,省考古所很重视,近期会派人下来勘察。同时他也跟县里沟通了,县里表示会配合。但需要有人提供更详细的信息,最好能画一个出土地点的位置图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我把信还给他。

“画图。今晚就画。”

“画完呢?”

“寄回去。”

那天夜里,老陈趴在自己的铺上画图。他用的是施工图纸的背面,先用铅笔画,再用钢笔描。他画得很仔细,把三号墩的位置、基坑的范围、出土罐子的地点都标得清清楚楚。我打着电筒给他照亮,电筒的光照着他的手,那双手在纸上很稳,一点都不抖。

图画好以后,他装进信封,写上地址,压在枕头底下。

“明天一早我去寄。”他说。

熄了灯以后,我听见他在黑暗中叹了口气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陈组长,你说我这事做得对不对?”
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对和不对,在那种时候,很难分得清。

“我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老陈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,“他说,人这辈子,最怕的不是穷,是到老了想起来,有些事该做没做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“我就怕这个。”他说。

第二天老陈把信寄走了。第三天,老赵从县里回来了。他回来以后没找任何人,直接去了连部,把门关了一整天。

当天晚上,他把全连的人召集起来开会。会场在工棚前面的空地上,点了两盏汽灯,照得人脸煞白。二百多号人蹲在地上,抽烟的、嗑瓜子的、说话的,嗡嗡嗡的像个蜂箱。

老赵站在一张凳子上,手里拿着个本子,但没打开。

“同志们,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今天开个短会。先说两件事。第一件,渡槽主体工程今天全部完工,经初步验收,质量合格。大家辛苦了。”

底下有人鼓掌。老赵摆了摆手。

“第二件事,关于三号墩基础发现文物的事。县里已经来了指示,省考古所近期会派人来勘察。到时候可能会在墩子旁边开探方,需要大家配合。”

底下开始交头接耳。老赵提高了嗓门:“这事不要瞎议论,听上面的安排就行。行了,散会。”

会散了以后,老陈走到我跟前,眼睛里有光。

“组长,成了。”
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我说。

又过了五天,省考古所来了三个人,领头的姓刘,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方脸,说话嗓门大。他们到了以后没急着看工地,先在连部跟老赵谈了两个小时。

谈完以后,刘同志到工地上转了一圈,在三号墩周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。他手里拿着个铁钎子,走到一个地方就往下戳戳,拔出来看看带出来的土。

那天下午,他把我跟老陈叫到连部。老赵也在,坐在角落里抽烟。

刘同志摊开一张纸,上面画了个简图。“陈组长,根据你提供的信息,罐子出土在这个位置,对吧?”

我看了看图,点点头。

“那铜钱和陶片呢?”

“都在附近,范围不超过五米。”

刘同志在图上一连画了几个圈。“这地方,下面很可能有墓葬。从罐子的器型来看,东汉时期的,那么下面应该是个东汉墓。”

“但是基础已经浇上去了。”我说。

“浇上去了也没办法。”刘同志把笔放下,“文物在地下,不是在混凝土里。混凝土只占了很小一片区域,四周的土还在。我们可以从旁边开挖,把墓葬的整体范围搞清楚。至于混凝土底下的部分,等以后有条件了再说。”

“那墩子怎么办?”

刘同志看了看老赵。老赵把烟掐灭了,说:“墩子已经完工了,不影响。探方在墩子旁边开,不伤主体结构。”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刘同志站起来,“明天开始布探方。工期大概十天到半个月,到时候需要你们配合出几个劳力。”

当天晚上,老陈在工棚门口坐到很晚。我拿了件破棉袄给他披上,他也没吭声。

“组长,你说省里的人来了,罐子的事会弄明白不?”

“会吧。”

“那我这封信算是没白写。”

“没白写。”

他裹了裹棉袄,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烟,递给我一根。我们俩就这么坐在工棚门口,对面山上漆黑一片,只有天上有几颗星。

“陈组长,”他突然说,“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跟别人说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小时候,村里挖井,挖出来一缸铜钱。当时村支书说,这是国家的,要交上去。后来真交上去了,县里给村里发了张奖状。但是过了几年,有人说是村支书把铜钱卖给了一个收破烂的,奖状是假的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再挖出东西来,我得亲眼看着它送到该去的地方。”他把烟叼在嘴里,声音含混不清,“不然这辈子心里都不踏实。”

风从河道灌进来,吹得工棚的油毛毡哗哗响。老陈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

第二十天一早,省考古所的人开始布探方。就在三号墩的东南角,紧挨着墩子。他们从外地请了十几个民工,加上我们连抽调的几个人,一共二十多口子,从早上挖到晚上。

第一天就挖到了东西。几块陶片,还有一枚铜钱。刘同志把东西放在一个木箱子里,贴上标签,登记在册。

第二天,挖出来一只铜鼎。

那天下午我正在拆脚手架,听到探方那边一阵骚动。我爬下脚手架跑过去,看见刘同志蹲在探方里,手里捧着个东西。是个铜鼎,三只脚,两只耳,浑身上下全是绿锈。

“东汉的。”刘同志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,“典型的东汉铜鼎,保存得很好。”

我站在探方边上往下看,坑已经挖到快两米深了。那个铜鼎出土的位置,离三号墩的基础不到一米。

老陈也在探方里,满身是土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咧开嘴笑了。

第五天,挖出来一面铜镜。第六天,挖出来十几枚五铢钱。第八天,挖出来一个陶仓模型。

到第十二天的时候,墓葬的大致范围已经清楚了。是个东汉时期的砖室墓,规模不大,但随葬品比较丰富。刘同志说,这可能是个地主或者小官吏的墓。

三号墩的基础正好压在墓室的边缘上。也就是说,墩子下面确实有东西,但幸好只压到了墓室的一角,主体部分还在墩子外面。那些被混凝土盖住的东西,可能只是一小部分。

刘同志说这话的时候,我注意到老赵站在一边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手里夹着根烟,烟灰老长了也不弹。

老陈蹲在探方边上,把手里的土一点一点搓碎,让土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
第十三天的傍晚,刘同志把我和老陈叫到连部。屋里灯开着,桌上摆着几件清理干净的文物,铜鼎、铜镜、陶罐,在灯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
“陈组长,这次多亏了你。”刘同志把一杯水递给我,“要不是你写信,这个墓可能就被毁了。”

“不是我一个人。”我说,“是陈德厚先发现的罐子。”

刘同志转向老陈,伸手跟他握了握。“老陈,谢谢你。”

老陈的手在刘同志手里停了很久。他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句:“应该的。”

那天夜里,老陈回到工棚,没有像往常一样躺下就睡。他坐在铺头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那两枚铜钱的拓片——他偷偷用铅笔在纸上拓的。

他把拓片举到煤油灯底下看。灯影里,铜钱上的字迹模糊一片,但他看得入神。

“组长,你说这两枚铜钱,是谁用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可能是个普通人,攒了一辈子的钱,死了带进棺材里。”他把拓片小心地折好,重新包进布里,“就像我们现在,攒了一辈子钱,到头来也就是个罐子装几枚铜钱。”

“你才四十,说这些还早。”

“不早了。”他把布包塞回枕头底下,躺下来,看着工棚的屋顶,“陈组长,我这辈子没啥本事,修过水利,做过木匠,种过地。这次能把这个墓保住,算是做了一件对得起祖宗的事。”

工棚里其他人已经睡了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炉子里的火快灭了,只剩下几块炭在暗红着。

“陈组长,你说那罐子到底去哪儿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猜,指导员可能是给了什么人。”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“但算了,有些事,弄清楚到这个程度就够了。再往下,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了。”

我没接话。黑暗里,老陈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。他睡着了。

渡槽完工以后,连里开始转场。新工地在大山里头,要走两天山路。工棚拆了,脚手架拆了,材料一车一车往外运。三号墩孤零零地立在河道转弯的地方,墩子旁边是两个已经回填的探方。

走的那天早上,我最后一个离开。站在三号墩底下又看了一遍。冬天的阳光照在墩子上,混凝土的颜色从青灰变成了浅灰。我想起那个罐子,想起那些被混凝土盖住的东西,想起老陈蹲在基坑边上用铁棍戳地面的样子。

有些事情,说不清。有些人,也说不清。

老陈走在我前面,背着铺盖卷,步子不快不慢。太阳从东边山上升起来,照着他的后背,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上。

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,看了看上面的地址,把它撕碎了,撒在风里。

走过三号墩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墩子顶上插着一面红旗,被风吹得噼啪响。红旗下头是混凝土,混凝土底下是泥土,泥土里头,埋着两千年以前的东西,也埋着我们这几个月的日子。

老陈在前面停下来等我。等我走到跟前,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,递给我一根。

“走吧,组长。”他说。

我接过烟,点上。烟味很冲,呛得我咳了两声。

我们沿着土路往前走,工地上的人已经走远了,连影子都看不见了。身后是渡槽,十二个墩子一字排开,从山这头到山那头,像一行省略号。

后来我常想起那个罐子。它到底去了哪里,后来我也没弄明白。但有些事,也许弄不明白比弄明白好。

老陈第二年开春就调走了,去了另一个工地。走的时候我没在,听说他走之前到三号墩底下站了一会儿,抽了根烟,然后就走了。

那两枚铜钱的拓片,他一直留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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